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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书谱》今译

[日期:2013-11-07] 来源:长沙市dljblgo.com金百利真人游戏协会  作者:康云秋 [字体: ]

孙过庭书谱今译

自古以来,善长书法的人,汉魏时期有锺繇、张芝的绝艺;晋末则有王羲之、王献之并称精妙。王羲之说:“我近来研究各位名家的书迹,锺张确实超绝群伦,其余的都不值得观赏。”可以说自锺张过世之后,只有二王能够继承他们。王羲之又说:“我的书法与锺张相比,和锺繇可以相抗衡,也许超过了他。张芝的草书,和我不相上下。不过张芝精熟,临池学书,以至池水都染黑了,假如我也如此用功的话,未必不如他。”这是他推崇张芝,又自以为超过了锺繇的意思。从王氏父子的专精与擅长来看,虽然还未能达到前人的规范,但是从博采众长、兼通各体这一点来看,他们是无愧与书法艺术的。

评论的人还说:“他们四位大家,可称得上古今独绝了。但是今人的书法不及古人的境界,古人的书法质樸,今人的书法妍美。”质樸因时代不同而发展变化,妍美亦随时尚而改变。虽然书契的创作原本是为了记录语言的需要而产生,但是由于时代风气崇尚的不同,书风也由淳厚变为浮薄了,质樸与妍美多次发生变化,沿袭旧的,推出新的乃是事物变化的规律。可贵的是在学习继承古人法则的同时又不背离时代的审美取向,在适应时代风尚的同时又不随俗流弊,这真可称得上是“文采与质樸两者相得益彰,具有君子的修为。”何必墨守古训,这如同空置豪华的宫殿,而穴居于荒野,舍弃珍贵的好车而去乘坐原始的人力车呢!评论的人还说:“王献之比不上王羲之,就像王羲之不及锺繇、张芝一样。”我则认为这种拟评只说到了大概,而没有指明原委和始末啊!锺繇专工隶书,张芝尤精草体;二者的长处,王羲之都兼擅。与张芝相比,王多了一门楷书;与锺繇相比,王则多了一门草书。虽然在专工方面稍有不足,但他能多方涉猎。集诸家所长。从总的方面来讲,还是互有短长吧。

谢安向来善长尺椟,而看不起献之的书法,献之曾经精心写了一封信给他,以为定会得到谢安的赏识而把它珍藏起来。不料,谢安即在信后附上答复送还与他,献之深为遗憾。谢安曾经问过王献之:“你的书法与你父亲比怎样?”献之答道:“当然比他要好!”谢安说:“舆论却不是这样认为啊!”献之又说:“一般人哪里懂得呢。”献之权且如此搪塞谢安的问话,然而自称胜父,这岂不是太过分了吗!况且做儿子的立身行道,功成名就之后,也应使父母的名声也显扬起来。当年曾参经过“胜母里”,因憎恶这个名称而不肯进去。献之是继承其父羲之的书法,虽然学到了一些规模法则,但是恐怕实际上还未能全部继承下来啊。何况以假託神仙传授为辞,而耻于推崇家学,以这种态度来研究书法,又比面壁而观好得了多少呢?后来王羲之到京城去,临行时曾在壁上题字。献之偷偷把它擦掉了,在原来的地方另行改写,并自以为写的不错,羲之回来后感叹地说:“我去的时候真是醉的太厉害了啊!”献之听后内心深感惭愧。由此可见,王羲之比起锺繇、张芝来讲,那只有专精与博涉的区别;而献之比不上羲之,这是不可置疑的。

我从少年时期就注重学习书法,体味锺繇、张芝遗作的伟绩,吸取二王的法度,深思细研,以求专精,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,虽然还缺乏入木三分的功力,而临池学书的志向,却坚持不懈,没有间断。

    欣赏前贤书法中那有如悬针垂露的异状,奔雷堕石的雄奇,鸿飞兽骇的殊姿,鸾舞蛇惊的妙态,断崖颓峰的气势,临危地据枯木的险况,真可称得上赏心悦目。他们下笔之重仿佛浓云轰崩压顶;落笔之轻恰似蝉翼空灵、超脱。顺势而下,有如山泉涓注;抑顿下去,如泰山般安稳。纤细恬静啊,似新月初挂天崖;而它的諫落有序,宛如众星排列在天际;他们的书法艺术有如大自然的神奇,达到非人力布排所能具有的境界。真可称得上是智慧和技巧的完美结合,心和手都舒畅运笔无阻了。他们不轻易下笔,下必有理由:在一画之间,笔锋变化起伏,在一点之内,衄锋挫锋尽现于毫端。进一步讲,点画练习得多,累计起来才能写好每一个字。要是不深研书法,俯就案头,时时学习,少许光阴也不放过,而是以班超“投笔从戎”作挡箭牌,以项籍不肯学书来引为自满。至于字的形体,只是信手蘸墨而成,心里不明白临摹的方法,手下不懂得运笔的道理,如果这样,期望他写出美妙的字来,岂不是很荒谬吗?

然而,文质彬彬有君子之德的人,立身处世最要紧的应从根本上加强自身修养。杨雄说:诗赋是小本领,大丈夫是不屑从事的。何况还要沉溺于一丝一毫的用笔之理,把精神全然埋没于书法的学习之中呢!将心神沉潜下来下棋,尚可以坐隐的美名来标榜;醉心于钓鱼,亦可体会到进退之间的乐趣。而这些如何比得上文字,其功用可以宣扬礼乐,其巧妙如同具有神仙的妙术一般。就像陶匠和泥制作出许多各式各样的器皿,也像金工镕铸出许多花式繁多的器物。喜好奇异的人,玩味着书法的形体和气势的变化;好探究精微的人,更可从中寻觅推陈出新的奥妙。也有从事著述的人,只从前人中吸取一些糟粕,浪得虚名;而善于鉴赏的人,才可能吸取菁华。因此书法也是合符一定的论理道德和行为规范的,贤明通达的人不妨兼擅其长,把精辟的见解存录下来,让有才识的人去品鉴,这难道是徒劳的吗?

东晋士大夫,彼此互相熏陶濡染。至于王氏、谢氏之族,郗氏、庾氏之辈,纵使不能穷尽书法的神奇,而大都受到当时书风的影响,距离东晋年代愈久远,这门艺术也就愈加衰微了。后世的书家对自己听到的理论往往不辨真伪,即使有所怀疑也讳言其疑,反而认为其正确。有些人仅仅得到一些粗浅皮毛的东西,就去实践,还自以为得法。古今时代隔绝,无从进行询问,即使那些有所体会的人,又深深地保守起来,不使他人知道。于是便令其他学书之人茫然不得要领,只见他人成功的美妙,却不解其中原因。有些人多年来在点画分布上苦下功夫,但收效甚微,距离法规仍然相差很远,如果摹习楷书不得要领,缺少感悟的话,学习草书也会莫明所以。假使大略地懂得一点草书,粗誎地学习一些楷书,又容易自以为是,偏执一端,便会与正确的法则相隔阂。他们哪里懂得:心手交融,就像水同源异流,运笔之法,犹如一株树上分散出许多枝条一样啊。

说到通变,适应时代要求,行书甚为妥当;题榜刻石,书写典册则首推楷书。写草书若不兼具楷法便会失之严谨;写楷书若不兼具草意,也就会失去尺椟流动的意味。楷书以点画为形体结构,通过使转来抒发性情;而草书则以点画表现性格和感情,以使转为基本结构。写草书不懂得使转,字不成样子;而写楷书如果点画功夫不到,尚可粗糙地记录文字。此两种书体彼此之间迴环交错,虽有不同,但大体是互有关系的。所以还要傍通大篆,小篆,融贯隶书,参酌章书,浸***飞白,如果有一点点研究不清楚,那就会像北胡,南越那样相去千里,风致迴殊了。

至如锺繇以楷书称奇绝,张芝得“草圣”的美誉,这都因为他二人专精一体,所以才有超人的成就。虽然张芝不以楷书见长,但他的草书起伏顿挫,点画密布;锺繇不以草书见著,而他的楷书,笔势奔放,使转纵横。自他二人之后不能兼善的书家,作品达不到他们的高度,也就不能称为专精啊!

虽然篆书、隶书、草书、章书几种书体的工巧作用不尽相同,但它们之间相互促成其美好,各有所宜:篆书尚婉转而圆通,隶书须精劲而茂密,草书贵奔放而流畅,章书务求简约而便捷。然后领略风采和神韵来使它威凛,加之妍美,使其温润含蓄,力求以瘦硬老迈之笔使之矫健,以闲适雅致之笔使其和婉。这样,才可以表现作者的性情,表达其哀乐。检验用笔轻重、浓淡的变化,自古以来标准都是一样的。体味从少年到老年书法意境之间的差别,一生很快就过去了。不入其门,哪里会知道其中的奥秘呢!

同一时间作书,情况也会有合与不合之分,合则圆润秀媚;不合则散乱粗諫。这原因大略有下述五种情况:精神愉悦、事务悠闲是一合;感人恩惠、酬答知己是二合;时令宜人、气候和润是三合;佳纸良墨、互相映发是四合;兴之所致、偶然欲书是五合。心情勿遽、事务缠身是一不合;违反心意、迫于情势是二不合;热风燥迫、烈日炎炎是三不合;劣纸恶墨、两不称手是四不合;精神怠倦、手腕疲乏是五不合。在合与不合之间,书法艺术的优劣会有很大的差别。天时适合不如工具得宜,工具得宜不如心情舒畅。如果五种不合相聚,便会神思闭塞,下笔茫然;若五合都集中在一起,便会心情愉快,笔调流畅。流畅的时候无所不适,拘滞的时候茫然无所从。书法出色的人,往往得意忘言,很少谈到它的要领;期望学书的人,又往往仰慕浮风而来,想领教书法的奥妙,虽然听到讲述,却感到粗谏,陡然花去了不少精力,也未能切中要旨。因此我不揣个人愚昧,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奉献出来,希望能够发扬传统精华,启导后学者的才识,去掉冗繁滥杂,使他们只要看到文字解说,即能心领神会。

世传有“笔阵图”七行,其中画有三指执笔手式。图像谬乖,点画模糊错误。近来流传南北各地,大家推测这是王羲之的作品。虽然不知道真伪,但是还是可以启发初学的儿童们。既然一般人都有了,也就不编录了。至如对以前诸家的评说,多数是流于浮华文饰的,无非是从外表上描述它的形状,而对于内蕴的真谛,却反而迷茫了,我现在撰述不采取类似的作法。

至如像师宜官那样有名望者,只能在史册上见到他的名字;邯郸淳为一代模范,也不过在书卷上空留其名罢了。及至崔瑗,杜度,以至肖子云,羊欣,在这悠长的岁月里,名家很多,有些是当时已负盛名,久而不衰,其人虽死,书迹却备受推崇而流传下来。有的人依靠名流吹捧来提高身价,人死后,书法也就无人称道了。还有些人的书法作品,因糜烂蠹蚀而不传于世;有的作品被有能力的人搜刮无遗,即使有被鉴赏的机会,但机缘不多,优劣混杂,要弄清楚逐条品评就不容易了。至如那些享誉当时的书家,由于墨迹犹存,这些就无须他人抑扬,作品本身即可分辨出优劣。

    “六书”的初创,可以追溯到轩辕时代,“八体”的兴起,则始于秦皇嬴政的年头。其间已有悠久的岁月,它们的历史作用大极了!但古今时代不同,妍美和质樸又有区别,既然不是常用的,这里就略而不谈了。还有龙书、蛇书、云书、垂露之流、龟书、鹤书、花书、芝英之类,这些只是简单地描摹物象,或是图写当时的“祥瑞”,它们是属于绘画的技巧,与书法艺术无多大关系,不能视为规范,故不详谈了。

世传王羲之《与子敬笔势论》十章,文辞鄙俗,伦理粗誎,意义乖张,言词拙劣,详究其文意与书风,绝不是王羲之的作品。王羲之地位高、天分好、格调清新,言词尔雅,声誉和手迹,並未泯灭,文章与书法有所存留。看他写一封信,听他谈一件事,即使在繁忙之际,也要考求古训。据此推断,他对后嗣传授书法,应该合乎理义,哪会违反章则到这样的程度呢!又说他与张芝同学,这更加荒诞。若是汉代的张芝,时代完全不符,如果晋末有同名的,则史传寂寥无闻!此书既不合经典,也不能垂教后人,不如扔掉好了。

我们心里头所能理解的,不容易用语言表达出来,能够用语言表达的,也难以写成文字。这就只能大略地讲出其形态,陈述其大体概要,至如想把书法中的细微之处加以斟酌,品味它的精到之处,现在还未详尽的地方,也只有留待将来再说了。

现在我把执、使、转、用的道理写下来,使不解的人有所省悟:执,是指执笔有浅深长短之分;使,就是运笔有上下左右之别;转,即行笔的转折呼应;用,即指点画的结构的揖让向背。将上述方法融会贯通,把各家之长加以列集,综合群贤精妙,先代贤哲所没有说到的,我也把它指出来,用公认的方法来启发后学者,探究其根源,分析它的枝派。争取做到文辞简洁、理论丰富、条理清楚、浅显易懂,打开书便可明瞭,提起笔来便流畅无阻了。至于古怪的理论,奇异的说法,不是我所要谈的。现在我所要谈的,力求有益初学。王羲之的书法为历代人所称赞和学习,可以立为宗师,用他来确立书法的志向。他的书法不仅会古通今,而且感情真切,笔调吻合。因此摹习的人与日俱增,研习的人也逐年增加。在王羲之前后名家书迹大都散落了,唯独继承王羲之书派的却世代相传不绝,这难道不是很好的证明吗?

试究其中原因,粗略地陈述几点看法:像《乐毅论》、《黄庭经》、《东方朔画赞》、《太师箴》、《蘭亭集序》、《告誓文》等,这些书法经世俗相传,是楷书和行书中的经典。王羲之写《乐毅论》时则多抑郁心情;写《东方画赞》,则有瑰丽离奇的意想;写《黄庭经》,则怡悦于虚无境界;写《太师箴》则感念纵横曲折的世情;说到蘭亭兴会,则情致舒畅,神思飘逸;在写《告誓文》时则有如在父母墓前自誓,神志凄惨,心情沉重。有如人们快乐时欢笑时随发,悲哀时叹息随之。岂必如伯牙操琴,志在洋洋流水,然后弹奏出暗喛的曲调;曹丕驰想睢水涣水的五色波澜之际,方联想到华彩的辞藻。虽然一看,即悟到体势是随心境变化的道理,但有时仍内心迷惑,发出乖舛的议论。不少学书的人无不强名之为什么体,分门别类,来摹习它。他们不知道情感发动,即表现于言语,如《诗经》和《离***》,体裁有别,旨趣相同。阴天、晴天,人们的悲喜不同。这些本乎大自然的时序变化。强名分体既失却书家的真实情状,且理论也与实践相违。从书法的本源来讲,哪里有什么所谓体裁呢。运用的方法,虽然自出心裁,但如何安排结构和布局,却是眼前的要务。下笔相差那么一点点,而艺术效果就会失之千里。倘若知道其中的奥妙,便可以众术兼通了。用心不厌其精,运笔不忘其熟。如果达到精熟的地步,规矩了然于胸,自可优悠自如,意在笔先,潇洒流落,笔畅神飞了。像汉武时的桑弘羊,理财计划周全,用心布局,似庖丁宰牛,憑着对牛的骨骼肌理的熟悉,虽目不见全牛,却游刃有余,运刀神速。曾有书法爱好者向我求教,我便大概地列出要点,讲授给他们听,他们大都心悟手从,得意忘言。尽管还未能尽窥各家的奥妙,但就他们自己而言,断然已达到最高成就了。

至于说到深入思考,精研法则,少年人不如老年人,但学好一般规矩,老年人就不如少年了。运用思索,年龄愈老见解逾精妙;临摹学习,年纪愈轻愈易进取。学习书法可以分成三个阶段,每一个阶段都会产生质的飞跃,最后达到工行完满。初学字的间架分布,仅仅求其平正,既能做到平正,又须追求险绝,险绝也做到了,那又要回复到平正上来。最初为功夫达不到,中间又追求过了头,最后才领会到把平正和险绝融为一体,能够变化自如。到这个时候,年龄和书法都已经老了。

孔子说:人到五十岁懂得了天命,到七十岁时就随心所欲了。因此,只有到了老年时才会理解平正和险绝的情态,体会到变化的道理。这就像思考成熟了才行动,行动才不致失当;待时机合适的时候才说话,说出的话便一定合理一样。

所以王羲之的书法,晚年特多精妙,这是因为他思虑通达精审,志气淡定平和,不偏激,不凌厉,而风格规模自然为他人所不及。从王献之以后的书家,无不竭力标榜自己,谋求别具一体。但他们不仅技法工用欠缺,而且神采和情趣也相差很远。有的人轻视自己的作品,有的人则高估自己的成就,喜欢自满的人,将因缺乏勤奋精神而断绝进取之路;自感不足的人,总会不断勉励向前,定会达到成功的目标。唉!只有学而未果,哪有不学就会成功的。观察一下现实情况,就明白这个道理。

然而书体的变化是由多种因素表现出来的,性格和情感也各不相同,刚劲很柔和被杂糅为一体,又会因迟缓与疾速的变化而分展;有的恬澹雍容,内含筋骨;有的曲折交错,外露锋芒。观察务求精细,摹拟时贵在相似。若摹拟不能相似,观察不能精细,分布仍然松散,间架难合规范,那就不可能表现出鱼跃泉渊般的飘逸风姿,却只听到坐井观天般浮浅鄙俗的评论。纵然是使用贬低羲之,献之的手段,污蔑锺繇、张芝的语言,也不能掩盖时人的眼睛,堵住后来学者的口舌。赏习书法的人,尤其要谨慎鉴别。有的人不懂得行笔的淹留,却一味追求劲疾;或挥笔不能迅速,又故意效法迟重。要知道劲速的笔势,是表现超迈飘逸的关键;迟留的笔势,则有赏心会意的情致。能速而迟,行将达到荟萃众美的境界;专溺于迟留,最终会失去流动畅快之感。能快而不快,谓之淹留,行笔迟凝还一味追求缓慢,岂能称得上赏心会意呢!如果行笔不是心境安闲与手法娴熟,那是难以做到迟速兼通,两相适宜的。

假若能使众妙兼具,此时务必追求骨气,骨气有了,还要融合遒劲圆润的意境。这就如同枝榦粗壮的树木,经过霜雪的浸凌,会显得更加坚挺;如花叶鲜茂的繁花,与白云红日相映,自然更加娇美。如果字的骨力偏多,遒丽的气质则偏少,就像枯木架在险要处,巨石横擋在路当中,虽然还缺少妩媚,但体质却还存在。如果婉丽的气质居多,就会缺少骨气,类似百花丛中凋落的花蕊,空显芳美而无依托;又如湛蓝的池塘漂荡的浮萍,徒有青翠而没有根基。由此可知专精一项容易,做到尽善尽美就难求了。虽是师宗同一书家,也会演变成多种体貌,莫不随其性情爱好,显示出不同风格来:性格耿直的人,笔势俓挺而少遒丽;性格刚强的人,笔势倔强峻拔而少圆润;矜持内敛的人,用笔过于拘束;浮滑放荡的人,常常背离规矩;性格温柔者,毛病在于绵软;脾气急躁的人,下笔则粗率紧迫;生性多疑的人,会沉湎于凝滞生涩;迟钝笨拙者,最终困顿于迟滞,轻烦琐碎之辈,则受文椟俗吏的影响。这些都是偏执的人,固求一端,背离规矩所致。

《易经》上说:“观察天文,可以知道自然时序的变化;瞭解人类社会的文化现象,可以用来教化和治理天下。”何况书法的妙处,往往取法于人类本身的容貌及特质。假如笔法的运用还不周密,其中的奥妙之处尚未领会,就须反复实践,积累经验,启动心录意念,以指挥手中之笔。学书须懂得使点画能够表现情趣,全面研究起笔与收笔的道理,镕铸虫书,篆书的奇妙于一鈩,陶冶调和草书、隶书的韵致于一体。领会用五种材料来制作器物,塑造的形体自然各不相同;又像用八音作曲,演奏起来使人感到兴会无穷。若把数种笔法合并使用,它们的形状各不相同,好几个点排列在一起,体态也应各有区别。起笔第一点为全字的规范,开篇第一字乃通篇的准则。笔画各有伸展又不互相抵触,结构体貌既和谐又不雷同,留笔不感到迟缓,迅笔不流于浮滑,燥笔之中含湿润,浓墨之中显枯涩;不依规矩能使方圆适度,弃用钩绳准则而曲直依然合宜;使锋忽露忽藏,行笔若行又若止,极尽字的形态变化于笔端,融合作者情调于纸上,心手相应,不为成法所缚。倘若达到如此境界,自然可以背离羲之、献之的法则而不致失误,违反锺繇、张芝的规范而仍得工妙。就像絳树和青琴两位女子,容貌不同,却都很美丽;如同随侯珠与和氏璧,这两件宝物,形质不同,却都极为珍贵。何必一定要刻意去描鹤画龙,使天然真体大为逊色;捞到了鱼,捕获了兔,又何必定要去吝惜捕获的器具呢!

听到一种说法,家有南威那样容貌的女子,才可谈论其她女子的姿色;家有龙泉那样的宝剑,方可试评其它宝剑的锋利。此话说得太过头了,它实际上束缚了人们的思路。我曾经用全部心思来作书,自以为写得不错。遇到时称有见识的人,便拿出来向他请教。不料他对其中写得精巧秀丽的地方,並不曾留目,而对笔法有失误的地方,反而赞叹不已。他们对所见作品,无能分辨出其中的优劣,仅憑所闻谁为名人来点评。有的竟以年龄大,职位高,轻率地议论讥讽。

于是我便故弄虚假,把作品用凌绢装裱好,题上古人的名目。结果那位有见识的人,看到后改变了看法,那些不懂书法的人,也随声附和,兢相赞赏笔端的精妙,绝少谈到书法的失误。他们就像惠侯那样喜好赝品,似葉公一样惧怕真龙。由此可知伯牙失去知音断弦不再弹奏,是颇有道理的。蔡邕对琴材能鉴赏无误,伯乐对骏马相顾不妄,原因在于有真才实学和辨识能力,不囿于耳闻目睹。假使好的琴材被焚烧,平庸的人也能为其发出的奇妙音响而惊叹;千里马伏卧櫪中,无识的人也能看出它的超群拔类,那么蔡邕就不值得称赞,伯乐也就不值得推崇了。

至于王羲之为卖扇老妇题字,老妇先是埋怨,后又主动请求;一个门生获得了王羲之题字的书机(几),竟被其父将字刮掉,使儿子懊恼不已。这些都说明,懂得书法与不懂书法是大不一样啊!再如一个文人,会在不瞭解自己的人那里受到委屈,也会在熟悉自己的人那里得到宽慰。对于那些不瞭解你的人这又有什么好责怪的呢。

所以庄子说:“清晨出生,日暮则死的菌类,不知道一天有多长;夏生秋死的黑蝉,不知道一年有四季。老子:“说无识的人听到讲道,便会失声大笑,倘若不笑也(就)不足以说明哲理的深奥了。”怎不能拿着冬天的冰雪去指责夏季的虫子不知道寒冷吗。

自汉魏以来,论述书法的人很多,优劣混杂,条目纷繁。有的是重复前人的观点,了无新意,或者轻率地另创异说,这对后学者并无益处。只是使繁琐的更加繁琐,而缺漏的依然缺漏。今我撰写了六篇论文,分成两卷,依次列集工用,定名书谱。期望相传(给)后学者,作为书法艺术规则应用。还望四海知音,或可聊作参阅。将自己平生所知道的缄藏秘封起来,我是不取的。

 

垂拱三年写记。

公元二零一三年仲夏,

云秋书于星沙。

 

 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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